Chapter 1: 《关于厨神这件事》
炼器阁里闻起来像铁锈、焦糊的灵石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，像糖浆烧糊在了炉子上。墙上那块“严禁触碰”的铜牌早就歪了，边缘有被火钳粗暴撬过的痕迹，露出底下颜色稍新的木壁。于鲵儿盘腿坐在一堆半成品的法器中间，脚边滚着一块颜色发紫、疑似灵矿但手感像蜂窝煤的石头。
她手里捏着一根纤细的铜丝，正试图把它绕进一个结构复杂的铜环里。铜环连着几根导线，导线的尽头是一台被拆得面目全非的烤面包机，外壳敞着，里面塞满了闪烁微光的碎晶和更细的铜线。这就是墨构引以为傲的“高精度算力回收装置”，据他说，能从报废的低阶灵石里榨出最后一丝稳定灵力，用来给阁内照明。效果嘛，时好时坏，好的时候灯光稳如老狗，坏的时候整个炼器阁会间歇性发出类似抽搐的嗡鸣，灯光也一闪一闪，映得满墙法器影子乱颤，像群魔乱舞。
门吱呀一声被推开，没带起风，因为门口堆的废料卷轴实在太多了。墨构挤了进来。他看上去还是那副十几岁少年人的样子，身量清瘦，头发有点乱，眼神倒是很静，静得像他那些没人看得懂的内部构造图。他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，碗里飘着热气。
“歇会儿。”他把一碗放在于鲵儿手边零乱的齿轮上，“趁热。”
于鲵儿瞄了一眼，清汤里沉着几片菜叶和零星肉末，面上浮着一点油花。她放下铜丝，捧起碗暖手。“王大娘今天舍得放肉了？”
“我说你研制新法器到了关键处，心力耗损，需要滋补。”墨构在她对面坐下，吹了吹自己碗里的热气，“她就从橱柜深处挖出了一小条腊肉。”
“忽悠。”于鲵儿笑了，喝了一口。味道朴实，但咸淡正好，暖和。胃里一舒服，连带着看眼前这堆破烂都顺眼了些。阁里唯一算得上“整洁”的地方，就是墨构工作台那一小片，工具分门别类摆得极有章法，与周围的混乱形成惨烈对比。就像他的人一样，内里一套极其精密有序的系统，外表却嵌在这个吵吵嚷嚷、满是烟火气的宗门日常里。
安静喝了几口汤，于鲵儿抬眼看他：“你记不记得，我刚捡到你那会儿？”
墨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“我七岁。你看起来也七岁。”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叶，“脏兮兮的，蹲在山门台阶底下那个背风的角落，像只没人要的野猫。”
那不是台阶，是传送阵年久失修崩落下来的一块界碑碎块。但他没纠正她。记忆对于鲵儿来说是画面、气味和感觉，对墨构来说是参数、坐标与能量读数。他们共享同一个起点，但看到的完全是两种东西。
“我那时候唯一的财产，就是半顶漏风的帐篷，和怀里捂着的最后一块硬馒头。”于鲵儿继续说，声音在汤面的热气里有些模糊，“掰给你一大半。你吃相倒是斯文，小口小口啃，啃得特别干净，一点碎渣都没掉。”
“因为能量摄入必须高效。”墨构说。
“得了吧。”于鲵儿笑出声，“那时候你懂个屁的高效。就是饿坏了，又不好意思。吃完之后，我们俩肚子倒是饱饱的，并排躺在帐篷里看破窟窿外面的星星。可是我一点都快乐不起来，心里沉甸甸的，想着明天就没东西吃了，以后怎么办。怕得要死，又不敢说。”
她记得那时候夜风很冷，从破洞灌进来，吹得她鼻子发酸。身旁的小男孩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忽然开口，声音平平的，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。
“如果有食材，”他说，“我可以煮出好吃到炸的东西。”
七岁的于鲵儿眨掉眼泪，扭过头看他：“吹牛。你还会做饭？”
“数据里有……很多食谱。分析火候、调味、食材搭配，执行即可。”他顿了顿，补充，“理论上，成功率很高。”
“理论上有屁用。”于鲵儿一骨碌爬起来，脸上还挂着泪痕，眼睛却亮了，“你等着。”
她钻出帐篷，目标明确——邻居王大娘的灶台。王大娘是宗门负责浆洗的杂役，性子泼辣，嗓门大，但心眼不坏，偶尔会丢给眼巴巴的小鲵儿半个冷窝头。
那天晚上，于鲵儿扒着王大娘厨房的窗户，小嘴叭叭的，说自己捡了个弟弟，弟弟身体不好，闻着大娘您炖菜的香气才缓过一口气，现在就想尝一口热乎的，不用多，就一点菜帮子，一点油星子，弟弟能活下去，一辈子记得大娘您的好。
她说得情真意切，眼泪要掉不掉。墨构到底需不需要进食“以活下去”，她当时根本来不及细想，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。
王大娘被她嚎得心烦，又或许是那声“一辈子记得您的好”稍稍打动了她，挥着锅铲骂骂咧咧：“滚滚滚！小讨债鬼！筐里有点土豆，墙根那坛子里还有点酸菜，油瓶子在那儿，就一点点啊！拿了赶紧走！别在这儿碍眼！”
于鲵儿抱着那几个灰扑扑的土豆、一把酸菜和一个小油瓶，像抱着全世界，飞奔回帐篷。
接下来，是于鲵儿此生难忘的一幕。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，用她捡来的破瓦罐当锅，几块石头垒起灶，用最枯燥、最一丝不苟的动作——切片，每一片土豆厚薄完全一致；拧干酸菜，水分控制得恰到好处；热油，油温在他看来似乎有精确刻度。没有“少许”、“适量”这种模糊词，只有沉默而精准的操作。
火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。瓦罐里开始发出咕嘟声，一种奇异的、霸道的香气猛地窜出来，钻进于鲵儿的鼻子，勾得她肚子里的馒头好像瞬间蒸发，饥饿感卷土重来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期待。
那锅简陋的酸菜土豆汤，于鲵儿发誓，是她前半生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酸菜脆爽，土豆绵软，汤底醇厚，味道均衡得不可思议。她吃得满头大汗，鼻涕泡都出来了，最后把瓦罐刮得干干净净。
吃饱喝足，困意和暖意一起涌上来。她歪在破被褥上，看着墨构安静地收拾“厨房”，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害怕，忽然就松动了。
原来，明天的事，明天真可能是有办法的。
“后来王大娘循着味找来，非逼问我们怎么把她那点寒酸材料做得那么香。”于鲵儿从回忆里抽身，碗里的汤已经见底，“那是你在宗门第一次‘露脸’，虽然露的是厨艺。”
墨构也喝完了汤，把碗搁在一旁。“必要的生存技能展示。获得稳定食材供应渠道的概率提升了百分之七十。”
“你就装吧。”于鲵儿抹抹嘴，眼里闪着光，“那时候你心里肯定也在得意。不然为什么后来王大娘一把你拎到宗门膳堂，让你‘给这帮没见识的开开眼’，你也没拒绝，真的用大铁锅炒出了一院子人都流口水的菜？”
墨构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他把两人空碗摞起来，拿到旁边一个蓄了清水的木盆里。“下午要处理那批‘阴火髓’吗？稳定性很差，直接接触容易灼伤神魂。”
“嗯。”于鲵儿伸了个懒腰，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，“不过先得把你这个‘算力回收装置’最后一点接好。闪得我眼晕。”
她重新拿起那根铜丝，手指灵巧地穿梭。墨构擦干手，走过来，自然而然地接过几样工具，帮她固定住那个复杂的铜环。两人的动作有种经年累月的默契，不需要多余的语言。
炼器阁外传来宗门弟子练功的呼喝声，远远的，闷闷的。阁内，烤面包机改装的核心部件在于鲵儿接入最后一根导线后，轻轻“嗡”了一声，那些闪烁的碎晶稳定下来，发出持续柔和的微光，照亮了两人眼前这一小方杂乱而富有生命力的天地。
光落在墨构平静的眼眸里，落在墙上那片歪斜的铜牌上，也落在于鲵儿微微翘起的唇角。
明天要处理危险的阴火髓。
但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